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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根斯坦为什么是禁欲主义者?(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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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旧文重发希望它毕竟是一则关于维特根斯坦的简洁而动人的故事,2014

 

沉默之谜

 

《逻辑哲学论》是开创一个哲学时代、奠定维特根斯坦哲学史地位的大著作。在前言中维特根斯坦宣布:经过《逻辑哲学论》,哲学问题基本上最后解决了im wesentlichen endgültig gel?st zu haben)。读到全书结尾,人们得到的答案却是对于不能说的,就应该沉默。在为《逻辑哲学论》作的导论中罗素也感到使人困惑,因为维特根斯坦先生终于还是说出了一大堆不能说的东西。维特根斯坦却认为问题明确而合乎逻辑:即使所有的科学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答,人生的问题仍然没有触及到。然而再没有其它问题了,而这就是答案。答案是沉默。沉默隔离了可说与不可说的,沉默封闭了可说与不可说的。

《逻辑哲学论》逻辑地导向神秘主义。

这位要求严格而逻辑地思考世界的哲学家会充满激情地申说,他希望成为完美J· N·Findlay,维特根斯坦在剑桥的一个学生,这样描述一九三年他见维特根斯坦的印象: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二十岁的青年人,虔诚而充满敬畏的神情,呈现出一种非人间的圣洁,浸淫着古希腊的美德。在一间以空旷的素朴显示其庄严与完美的禁欲者的房间中,四周是他仰慕的哲学圣贤。像他们一样,他也是那样遥远而不可亲近,……他使你联想起锡安山上的耶稣,你们应当努力成为完善,像你们在天的父一般。然而正像许多传记与回忆记载的,维特根斯坦还是一个敏感抑郁、性格乖僻的人,对他人也对自己,严厉而不宽容。

然而,古希腊的优美、圣者的庄严、还有禁欲主义者的严峻,谜一样地笼罩着作为哲学家和个人的维特根斯坦。

 

解谜之一维特根斯坦的秘密日记

 

直到维特根斯坦逝世四十年后的今天,人们才有机会从他的手稿中揭开这个谜,这就是一九九一年在维也纳出版的《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秘密日记 一九一四一九一六》一书,该书编者鲍姆(Wilhelm Baum)。

八十年代中期,作为一个哲学系学生鲍姆偶然在赖特(Georg Henrik von Wright)一篇文章的注释中发现维特根斯坦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六年间一则日记片段的摘录,然而他翻遍了所有公开发表的维特根斯坦文献都没有找到它的出处。几经周折,他终于在图宾根维特根斯坦档案馆中找到了载有这则文字的维特根斯坦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六年日记手稿,经编辑整理后,出版了这本维特根斯坦秘密日记。

这些日记维特根斯坦原要销毁,但不意留了下来。日记手稿的每一页都由一条直线分成两部分,右边是《逻辑哲学论》的写作笔记,左边是私人日记,用代码写成,但不难解读。右边那一半在维特根斯坦逝世后十年(一九六一年)出版,即《一九一四一九一六年笔记》,关于维特根斯坦在奥地利前线的炮火中思考和撰写《逻辑哲学论》的故事,也因此得以传播。而左边的一半则一直对公众封锁至今。一般读者,甚至著名维特根斯坦研究者、美国哲学家马尔康姆在为美国《哲学百科全书》撰写的维特根斯坦及其哲学词条中都相信维特根斯坦这一期间的笔记在一九六一年用英译文对照出版了;而作为维特根斯坦手稿管理人的赖特、李斯(Rhees)等人却屡次擅自引用维特根斯坦未发表的手稿。德国的报章评论称这一资料封锁是出版界的丑闻。

赖特也曾提到这部分用代码写的笔记(维特根斯坦传略1955),但他坚持它们似乎属于个人性质,断言它们对于公众有意义还为时过早。赖特显然没有或者不能否认,这些文字具有公众的意义。实际的考虑恐怕是那些似乎属于个人性质的文字记载了维特根斯坦生命中或者令人遗憾而尴尬的一面,他们怕公开出来会有损哲学家的形象,例如维特根斯坦关于他个人同性恋的记载。巴特利(William Warren Bartley)一九八三年在其德文著作《维特根斯坦生平》中曾经危言耸听地提出过这个问题。

新近(一九九)出版的维特根斯坦传记《维特根斯坦天才的本分》,也大量引用了鲍姆的维特根斯坦秘密日记。该书注意探索维特根斯坦复杂的内心生活和心理性格,并力图发现它们与其哲学思想之间的联系,而且在对一位天才思想家的充分肯定与公允地面对他生活中的阴影这样极端困难的两极之间,达成了一种充满理解和睿智的平衡。作者蒙克(Ray Monk)引证材料指出,维特根斯坦有相当一段时间与品生特(David Pinsent,《逻辑哲学论》一书就是题献给他的)、斯金那尔(Francis Skinner)、理查德(Ben Richard)保持了密切的同性恋关系。根据记载,一九三八年重回剑桥之后,他搬入斯金那尔的住所,在那里与斯金那尔同居了一年多。他认为,性对维特根斯坦这位哲学上的神子来说是一个相当大的困惑。

 

解谜之二《逻辑哲学论》作为一种逃避

 

维特根斯坦的秘密日记与他的一九一四至一六年哲学笔记出于同一时期,人们有理由期望对两者的比较研究将能为了解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中神秘的沉默提供某些说明。在此可以就此根据片段的线索作一些简短提示。

《逻辑哲学论》由以数字标志的简短命题组成,n代表基本命题,n.m是对基本命题n的解释,n.ml是对命题n.m的解释(n,m,l=1, ……9),依此类推。人们看到,命题6一直在讨论可说的,逻辑学、数学和自然科学(6.1-6.3),从命题6.4忽而转向伦理学讨论。而这一讨论的结论却是,伦理学问题是不可说的:凡不能解答者必不能提问,因此谜是不存在的;人生问题没有答案,因此它的解答就是它的消失。即,维特根斯坦在说不可说的东西。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有明确意识到的人生困境与伦理学思考严重地困扰着作者,于是在理性上他试图通过否认问题来取消问题,从而得到解脱。显然这是困难的,于是他宣布沉默,对不可说的,必须沉默(命题7)

《逻辑哲学论》是严格逻辑性的典范。一九一八年在荷兰会面讨论《逻辑哲学论》手稿时,罗素指着对不可说的,必须沉默这句话问维特根斯坦,您想的是逻辑、还是您的罪恶?像一只处于不安的沉默中的困兽,二者兼有,维特根斯坦简短地回答,随即奔出了房间。在《逻辑哲学论》中严格简约的理论风格与以高度逻辑明确性表达的神秘主义之间存在着某种对应,似乎要以严峻的逻辑驱赶野性的生命冲动,用沉默抑制骚动。

听从弗雷格的建议,青年维特根斯坦一九一二年到剑桥师从罗素,研究数学逻辑。在剑桥的两年间,他一直深深地为死亡所困扰。他对好友品生特说,几年来他几乎没有一天不想到自杀,研究哲学对他无疑是一种解脱;然而想到他的哲学也许毫无价值,又很苦恼。一九一三年他跑到挪威乡间过了一年隐居生活,其间他写信给罗素,我的生活充满着极其可厌而无聊的思想与行为(这不是夸张),……假如我连人也不是,我怎么能做一个逻辑学家呢!

当兵上前线,是又一次的寻求解脱,通过死亡求得解脱、比自杀壮丽而体面的解脱。一九一六年五月初的一则日记中维特根斯坦写道,也许接近死亡能带来生命的光明,愿上帝光照我。《逻辑哲学论》就是成书于维特根斯坦沉溺于强烈的罪感和纠缠于自我毁灭思想的时期。一九一六年的一则日记(三月二十九日)中,他绝望地呻吟,我的灵魂已经绉缩,祈祷上帝照耀我,上帝给我灵魂。继之他又痛苦地抗议,但这[指死亡的意愿]不是我的,而是你的意旨的显现。是什么如此折磨维特根斯坦的心灵?在剑桥期间他就与好友品生特有同性恋关系,是不是这就是那使他深感痛苦的可厌而无聊的思想与行为呢?日记中维特根斯坦感叹:在炮火连天中他感到一种完美的非性(vollkommen asexuell)的净化,换句话说,在战争中他体验到没有性困扰的超脱。

 

解谜之三维特根斯坦的性格背谬

 

维特根斯坦生活刻意地简朴,个性严肃,无论是对抗陈俗、还是鞭笞自我都坚决而彻底,他提出,要使不朽这个观念获得一种意义,就要使人们感到自己负有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甚至不能用死来解脱。他一生抱着这种严肃的责任感,要求自己严格准确地表达思想,严厉地追问这些思想的真实性与价值,当对自己的思想产生怀疑时,他甚至拷问自己是否应该继续活下去。正是这种严肃的责任感使维特根斯坦的天才能够贡献给这个世纪以伟大的哲学,对此,我们后人应当深怀感激之情。

另一方面,怪僻的个人行为却透露出维特根斯坦禁欲主义的病态,即把全部生活视为罪与罚。这种禁欲主义驱使维特根斯坦成为知识分子的圣者,即以高尚的社会行为作为自我惩罚。然而这种自虐狂式的严格进取常常不是建设性的。这就是为什么他的严肃常常表现为不宽容甚至乖僻的原因。

马尔康姆的维特根斯坦传记中谈到,维特根斯坦非常恐惧自己的著述会意外地失毁,但有时又会表示,他不怕自己的著作毁于一旦,只要他追随者的著作也随之一起毁掉。维特根斯坦耿耿于怀石里克在文章中引用了他的思想,认为这是剽窃,尽管石里克的文章对此作了说明。

对比他的老师罗素,人们发现明显的区别。罗素经常在阐述别人时发展出自己的观点,但他并不热心强调自己的创造,反而常常谦虚而慷慨地承认自己接受了别人的影响,他的传记作者因此抱怨这给分析他的思想发展带来很大困难。罗素是在清教徒的传统中成长的,尽管思想上强烈的自由主义倾向,在生活上仍然保持着浓厚的禁欲主义观念。剑桥自由的精神生活使他感到十分快乐,但以受苦为己任的他觉得过分愉快是一种犯罪,于是青年罗素决定每天做一件事使自己痛苦。他的严厉在于律己。相比之下,维特根斯坦固然是一位伟大的哲学家,却难称一个伟大的心灵。在对他人的苛求中,难道不正显示了那潜在的夸张的自我吗?

著名英国哲学家摩尔有一段时间中风,摩尔夫人严格执行医嘱,禁止人们与他长时间谈话。维特根斯坦对此十分光火,认为摩尔不应当让太太管着,要是真的因疲劳激动中风而死,那很好,那是死得其所,死于职守。我想常,人们大约无法苟同于他。乖张并不因为出于大人物就无伤大雅、就成为美德,它绝不是伟大者伟大的标记。

在伦理学会的一次讨论中马尔康姆提出,维特根斯坦对摩尔某篇文章的批评忽略了作者的某些观点,因此他不认为这一批评是公正的。不料维特根斯坦当众指责马尔康姆,如果你毕竟还懂一点事的话,就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不公正。马尔康姆是维特根斯坦的学生和好友,对他一向有着深厚的理解。即使如此,他仍明白地察觉到,对于声誉的考虑在他的性格中肯定不是无关紧要的,而且像在刚才讲到的那些事情里,这种考虑甚至很强烈。另一方面,维特根斯坦有意过着不显眼的生活,阻挡一切使他成为名人或者出头露面的企图,不然的话,他是肯定会成为这种人的

维特根斯坦严格的禁欲主义和对高尚的孜孜以求多少出于对自己的约束与惩罚,因此对于他的弱点人们不应视而不见。应该获得充分谅解的是,维特根斯坦试图以禁欲主义的严厉努力超越自己。即使销毁了密写的日记,维特根斯坦也无由受到责备。但是掩饰真实的维特根斯坦、甚至粉饰他的弱点,却一定是传记者的失职。

维特根斯坦一生都处于与自我的矛盾与挣扎之中,一直在不断地以各种方式寻求解脱。当兵上前线,埋头哲学,到修道院当花匠,去挪威和爱尔兰乡村过没有朋友,没有欢乐的隐居生活,都是他寻求解脱的尝试。天才的哲学家情愿做一个乡村教师,但那里的同事却对他保持距离;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知识分子从军上前线,他的战友们认定这不过是一个荒唐的无聊;他想躲进逻辑的世界,然而又陷入神秘主义。

笔者在维也纳郊外看到一所维特根斯坦亲自设计的房子。它的颜色在淡粉与乳白之间,造型简洁,线条清晰,质朴又精致,设计简单合理,但绝不舒适、不会使并非不朽的活人感觉舒适。它是《逻辑哲学论》的一首建筑学的诗,是维特根斯坦有形的思想。关于它,维特根斯坦自己说,它是一丝不苟的精细与优美格调的产物,但它缺乏真正的生命、野性的生命,即,要宣泄自己的生命。人们可以这样说,它缺乏健康。这是维特根斯坦的纪念碑,以逻辑与道德为终生的追求与责任,一位严格的理性主义者,一位深具伦理与宗教热情的禁欲主义者,一个不能与自我达成谅解的人,一位天才的逻辑哲学家和一个不健康的人。



 

19938月,原载 香港  《二十一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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