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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一后的德国及其右翼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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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一的德国向何处去?

德国人保守排外,也许就像法国人浪漫热情、英国人矜持绅士一样,人情不同而已,无可置喙。排外作为人性普遍的弱点,不惟一国一族所独有,也无可厚非。德国人崇拜权威与秩序且严谨彻底,排外就不止于态度的傲慢、情绪的失控;德国排外得有序而且彻底,在纳粹德国发展到有组织地灭绝犹太人,在统一的德国发展到新納粹对外国人系列的纵火与谋杀。

华人读者可能会感到诧异甚至震惊,这与他们心目中的德国印象—严整有序富而好礼—相去太远。他们的印象也不错,那是走马观花的浮光掠影;日常的、现实的生活,操着另外一种语言。

右翼、它的观念与活动,在德国现代史上有三个不同的阶段:纳粹德国时代,二战之后到一九八九年也就是两德时期,以及两德统一至今。西德时期,因为盟军的占领,右翼的思潮、言论与行动在社会上基本处于蛰伏状态,不是不存在,只是不显露。

两德统一之后,右翼极端的思想、言论和行动在新的政治环境下迅速地复活甚至膨胀起来。新纳粹地下组织系列谋杀非德族裔逍遥法外,十年后曝光却发现宪法保卫局与军队反间谍部门也深陷其中。慕尼黑第二十屆奥运会上197295日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劫持和杀害了十一名以色列运动员,五十年后的今天人们获悉,当年协助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劫持活动的还有德国右翼,并且也在德国安全部门的监视中。为什么没有事先采取措施,德国安全部门还有什么隐瞒,五十年后受害者家属和社会提出追问、要求回答。历史不断地追赶上来。 

仇外的火,从东德地区燃起

 统一带来的最大变化不在于两德合而为一,而是德国重又成为完全的主权国家,不必再听命于盟国。当时就有政治家呼吁德国必须摆脱西方联盟的束缚,凡事作主权国家的思考与行事。仇外的火随着统一在德国再度燃起,政治正确的准绳却无声地消失,长时间看不到遏制这一股邪火的机制发挥作用。

统一后第一把仇外的火从霍耶斯韦达(Hoyerswerda)燃起,东德萨克森州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城。1991917日三四十新纳粹围攻外国人合同工宿舍大楼,攻击外籍劳工,报案两小时后警察才姗姗来迟。接下来两天新纳粹分子投掷燃烧瓶火烧宿舍大楼和难民营,警方在现场却不做为。霍耶斯韦达市政府称“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让这些外国人离开”,那些合同工真就被直接带走从柏林或法兰克福机场遣送出境。历史真的会重演,好像希特勒上台的1933年,德国的问题又是出在外国人身上。

19928月在东德北部著名海港城市罗斯托克(Rostock),客籍劳工越南人居住的太阳花公寓被新纳粹纵火焚烧,两天之久,见不到消防队、见不到警察、见不到政,只有投掷燃烧瓶的新纳粹和成千围观助威的民众。参与犯罪的右翼分子两百多人,一半以上来自西德。统一德国一记褐色的重拳击在国际社会的脸上。

此一地难民营起火、彼一处外国人公寓爆炸;暴力袭击事件不断出现,随即沉寂;检调结果照例是:无证据表明右翼分子所为。也是在东德地区的萨克森州,1993219日, 22岁的黑人泽纳(Mi ke Zerna)在街头被新纳粹殴打致死,直到追诉期过,德国司法一直听任罪犯逍遥法外。 

右翼暴力,不分东西 

为什么仇外在东德竟成群众性暴力事件?当时有一种解释,说是共产党东德徒有国际主义的宣传,却没有反法西斯主义的启蒙教育。但是这种神话很快就破产了。

19921123日夜间,西德地区北海岸石荷州(Schleswig-Holstein)小城莫尔恩(Mölln)两户土耳其人家遭新纳粹份子纵火,一家9人重伤,另一家两个小姑娘和祖母葬身火海。此案一年后才判决,一名青少年纵火犯被判10年徒刑,另一成人罪犯判终身监禁,两个人分别在服刑7年和14年之后提前获释。

1993529日夜间,鲁尔区的索林根市(Solingen)一幢土耳其人的房子被纵火,五人丧生,十四人受伤。嫌犯先是供认不讳,后又翻供,法庭跟着撤销原判。在国际压力下两年后重开审判,1995年四名被告分别判处1015年徒刑。另一项25万欧元赔偿的判决却没有执行,原因之一是一被告提前获释后去向不明;户政登记处拒绝提供住址,理由居然是获释者有权受到保护。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德国的统一总理科尔公然拒绝出席索林根的追悼会,声称不凑“哀悼旅游”的热闹!这也是统一的主权德国:盟军撤出,悬在头上的斯芬克斯之剑消失,国家、政客和民众都有恃无恐了。

1996118日在西德地区托马斯·曼的故乡吕贝克发生了一起大纵火案,一处难民住宅楼夜间起火,死10人、伤38人。虽有法医鉴定检方却释放了右翼嫌犯而以谋杀罪起诉那个住宅的一位黎巴嫩居民,证据是一位救护人员听见他说“是我们”。直到黎巴嫩人无罪获释检察官仍然坚持:我就是认为他有罪。为难民安葬死者后能够返回德国,吕贝克市长伯泰勒(Michael Bouteiller)发给了他们临时身份证;石荷州内政部长维恩霍尔茨(Erkehard Wienholtz)指他违法、要求他辞职。此案至今未破,罪犯一直逍遥法外。 

“鱼臭从头起”—新纳粹十年系列谋杀案始末 

德国有句谚语,“鱼臭从头起”。统一后的德国,右翼行为并不限于社会边缘分子,它还在国家机器中。政治正确的尺度松弛之后,官方对右翼的容忍鼓励了社会上右翼思潮与仇外暴力的泛滥。如果法庭能够认定一名右翼罪犯是有责任心的公民而宣判无罪、如果市政府可以公然把驱离外国人当作平息右翼暴力的途径、如果有科尔这样公然践踏政治正确的总理,新纳粹还要顾忌什么?

2001年开始了一个系列谋杀案,十名非德族裔光天化日之下被射杀、穿越德国、悬案十年。谋杀十案使用同一枪支,最后一案的死者是一位希腊族裔的女警。201111月两名案犯偶然被发现死于一辆爆炸起火的野营车中,车中“偶然”藏有作案枪支与希腊女警的勤务手枪,第三名案犯在放火烧了共同的住所后投案。悬置十年的右翼系列谋杀终得破案,偶得于案犯的不慎败露,却非警方的检调。对于针对外国人的暴力犯罪首要进行极端分子方向的侦调,在德国周边国家早成例行;十件谋杀案,德国警方却均在第一时间宣布排除极端右翼犯罪的可能,而转向对受害者及其家族的贩毒与黑社会嫌疑侦查。

国家是否选择性右翼色盲?媒体调查曝光:警方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注意到案犯的新纳粹三人地下组织,九八、九九年之交确认其住址后发出特别通缉,特种作战部(SEC)准备立即逮捕三名嫌犯;因图林根州宪法保卫局反对行动中止,特别通缉同时撤销。面对这些指责,图林根州前宪法保卫局长罗维尔Helmut Roewer和内政部长迪维斯(Richard Dewes)拒绝表态。他们是在保卫宪法,还是在保护右翼? 

进一步退两步—艰难的蜕变 

非德族裔受害者及其家人终不再蒙不白之冤已足令人庆幸了。然而,默克尔总理夫人在第一时间发声了,“这是我们国家的耻辱!”直率而毫无遮掩!默克尔告诉人民,德国是一个法治国家,国家的每一个公民都享有平等的权利,不论他从哪里来,不论他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国家。颠覆了她身陷政党献金丑闻的政治教父科尔,默克尔夫人为德国社会与政治家不断树立起新的示范。历史性地,20122月德国政府为十位非德族裔死难者举行了官方的追悼仪式。默克尔出席讲话,她请求死者家属原谅,因为他们受到国家不公正的怀疑;她向幸存者表示感谢,因为他们同意出席这个追悼仪式。作为总理,她承诺政府将尽一切努力查明真相将所有罪犯绳之以法,要动员法制国家的一切手段杜绝这类犯罪重演;她谴责极端右翼的犯罪,说只要还有人被排斥、被威胁、被迫害,自由民主的制度就受到危害。“知耻近乎勇”,默克尔是德国政治开放性转变中里程碑式的人物。

阻碍检调与司法公正的内幕能够真相大白吗?也许。毕竟默克尔不能越俎代庖,不能代替她的政府和整个国家机器、他的内政部长和宪法保卫局 。“也许”的疑虑不幸又屡屡被言中。7月下旬人们惊闻,涉及新纳粹三人地下组织以及宪法保卫局线人的七个卷宗在宪法保卫局被销毁,而且早在去年11月!现场叩应民众当即质问,宪法保卫局保卫什么?7月底国家宪法保卫局长弗洛姆(Heinz Fromm)请辞,8月初内政部长弗里德里希(Hans-Peter Friedrich)解职了联邦警察局长西格(Matthias Seeger),调任了两名副局长。9月初宪法保卫委员会又惊现军事谍报局文件副本,爆出该局1995年曾征召蒙特罗斯(Uwe Mundlos)为谍报人员,蒙特罗斯即新纳粹三人地下小组成员、系列杀手之一,当时在军中服役,右翼倾向公开知名。军谍局对此矢口否认,文件原本没有提供给国会调查委员会并且在军谍局已经失踪。近又爆出柏林宪法保卫局此案相关的文件隐匿与失踪的新闻。

    真相依然深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政治的改变不仅由一个总理而是整个政府开始,不仅从一届政府而是许多届政府继续。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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