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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杨小凯的《宪政和基督教》—漫谈他的宗教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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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网上看到杨小凯三篇连载《宪政和基督教》。乍看题目,以为关于基督教的社会政治作用的历史学和社会学讨论。可是一路读下来,发现这更是宣教、传福音的文字,从政治经济、社会历史,从学术文化、从个人感受,全方位地证明上帝存在和基督教文化的优越性,诉说着作者对基督教的梦想。 

信不信不由你,华人特色的传教

说起传教,立即联想起我与华人基督徒相处的经历。那是八九、九零年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相当频繁地参与了华人基督徒的活动。因为这样的活动在当时给大陆留学生提供了一个与不同文化背景的港台学生和华人社会接触的机会,基督教也为能为成长于封闭社会的大陆学生在文化和精神上打开一扇窗户。我只算是一个基督教的义工吧。在那些日子里我了解和熟悉了他们的见证和祈祷。在查经班里,基督徒以自身经历见证上帝的存在和神迹,大家一起祈祷,默默的和出声的,为自己和为他人-叫做代祷,祷告不信者皈依上帝。那种情境,使不信的人在心理上感到压迫,因为他们的信和自己的不信感到压迫。杨小凯的文字再现了那种情境,那种迫人皈依的效应。只要是有华人教会活动和基督徒聚集的地方,就总能见到类似的见证和祈祷,形式和内容惊人地雷同。也许这和基督教在华人社会中的特殊地位相关吧。

有一次在德国人家里做客时和主人谈起信仰,那是一位物理学教授。他说,信仰上帝和从事物理学研究对他来说并不矛盾。他告诉我,相信上帝、相信永生,使他此生在精神上会感到安宁,不会为此生未如愿达成的事情、为生命的短暂而懊恼不安。每个人都有追求永恒的需要,那就是信仰的理由。他的道理很平实可信。

我还参加几次过德国教会组织为中国学生举办的研讨会,主办人是巴伐利亚基督教传教会,它的任务就是传教。但是他们确实是在和不信的人讨论宗教问题。那些专职的传教士,既不贬斥科学,也不汲汲于证明上帝存在。只是平和地杰说,科学不证明上帝存在,也不能证明上帝不存在,因此不能成为不信的理由。信仰和科学是两个不同的领域,证明是科学的工具,但不是信仰的根据。当然,这些也都是哲学史中都讲到过的。那里的一位牧师用夫妻之爱比喻他的信仰,使我印象深刻。他说,有比我妻子漂亮的女人,有比我妻子聪明的女人,有比我妻子温柔的,也有比我妻子能干的,但这都不是我们相爱的理由。我们之间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是无可替代的,就像信仰把我与上帝与主联系在一起。这再生动不过地传达了信仰的内在性和私人性。如果信仰变成一种公众意识形态,一种绝对的教条,对世界就会成为灾难。我不由想起一位华人牧师曾经对我说的,共产党那一套都是跟我们学的。这也是传教,但不趾高气扬,不咄咄逼人,不是让你自惭形秽而裹胁你信教。他们没有直接赢得信徒,但却赢得了对他们和他们信仰的尊重。

这是两类完全不同的感受,尽管我们-我与那位基督徒的德国教授以及传教会的牧师们-之间的差别-即信与不信的差别-,我们仍有通畅的交流和会心的理解。其实即使是同样信仰基督教,在那个德国教授和传教会的牧师之间,也存在差别。差别是常态,因为有差别,才需要交流和理解。但是在不少海外华人基督教会的活动中和海外华人基督徒那里,信与不信的差别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结果是信与不信不是被接受为正常的差别,而是成了交流与理解的先决条件,成了分别群类的标准。然而在这样的气氛中要收编不信者也难。信者大军压境,不信者三十六计走为上,以保其不信的自由。不能以平常心对待信仰的差别,其结果是为鱼驱渊,为鹊驱丛。 

逻辑上无懈可击地证明上帝存在?!-徒劳的梦


    与个人体验见证相映成辉的是杨小凯对上帝存在的种种的理论证明,政治学的、经济学的、社会学的、历史学的。……为了抵制异端维护宗教真理,产生了经院哲学,一个以论证教义为目的的理论体系。在经院哲学的时代,有各种上帝存在的证明。例如有宇宙论证明,每个存在都有一个理由,大千世界必有一个终极理由,那就是上帝。有自然神论的证明,有限个体组成的世界如此完美如此和谐,必有一个超越一切个体的造物主所安排,那就是上帝。也有的上帝证明,从上帝创造了世界的前提出发,由世界的存在反推出上帝的存在。经院哲学的目的是要使基督教信仰理论化,把信仰证明为真理。但是后期经院哲学家们不能不注意到,所有对超验的上帝存在的证明都是后验的,因此都是徒劳无益的,从此哲学从经院哲学中独立出来。如今,杨小凯对上帝的理论见证如同当年的经院哲学,不过是假当代学术证明上帝存在,是在大大缩小了的范围上再重复多少个世纪之前人们已经开始摈弃的错误。有限的不能证明无限的,经验的不能证明超验的。像宪政民主制这样一个偶然的历史事件怎么能成为基督教信仰对象-上帝存在-的证明呢?上帝不能证明,信仰不需要证明。杨小凯竟然说,有“逻辑上无懈可击的办法证明上帝和耶稣是真的”这样的笑话。纯逻辑命题不陈述事实,不涉及存在-无论是经验的还是超验的;对学数学的杨小凯应当不陌生。 

杨小凯还提出政治上的制度的宗教起源论、经济上的基督教成功论,文化上的基督教文明优越论,凡此种种皆在于证明:上帝存在是无可辩驳的,基督教是世间最好的信仰。

例如他提出宪政民主制起源于基督教,继而推出制度产生于信仰、产生于宗教的结论。宪政民主产生于基督教文化的世界,自然与基督教文化背景密切相关。但是要是说它是产生于基督教,那就必须要能排除与这种制度相关的所有其他社会历史因素才行。他进一步断言,制度是从信仰来的。由此我们引伸出它的逆命题:如果没有这种信仰,就不可能有这种制度。如果这个逆命题成立,杨小凯就得回答:在其他文化和宗教传统的地区,有可能实行宪政民主制吗?为了实行这种他推崇的制度,是不是那里的人先要基督教化呢?如果答案不是肯定的,杨小凯的命题“制度产生于信仰”就不能成立。就算制度来自宗教,制度与宗教也远不是一回事。就是不皈依基督教,也不必反对宪政民主吧。要说因为“基督教里边,上帝对国王有一种威吓作用。……你如果欺负老百姓,镇压穷人或对没有钱的人不公,迫害反对派,你死了要去地狱”,就制约了权力者的行为,简直就是愚弄民众。杨小凯还说“私有财产观念来自圣经中的十戒”,我们姑且假定这也是合乎事实的。请问,十戒只是见于新约吗?!

杨小凯告诉人们,基督教信仰是有可能制定和遵守公平政治游戏规则的基础,“这些制定游戏规则的人,在制定游戏规则的时候,……第一个你要有爱敌人的想法。第二个你要有害怕下地狱的恐惧。……特别是掌权的人信,就会有一个好的社会秩序,……而不能象孙中山那样,当总统时就要选择总统制,在野时就要内阁制”。动辄是当权者的信仰、动辄是恐惧下地狱,杨小凯是不是要用基督教的教条,用虔信的好当权者的许诺收缴平民的政治权力呢?用这样的论证,杨小凯恐怕难以劝人皈依,尤其是那些饱受专制制度之苦,希望通过制度保障自己权力的人们。顺便提醒一句,杨小凯应该知道,不守规则的中山先生是基督徒。

不光是从社会政治制度上,杨小凯还宣称今日经济活动也有赖基督教,说信教的人有比较诚信,因此在基督教国家能发展大公司,非基督教国家只有家族企业。但是大的公司并不限于基督教文化地区,而基督教文化地区也不乏家族大企业,这是显然的事实。

姑且假定基督教这些政治和经济上的利益都是事实。但是一旦这些利益同宗教结合起来,由于它教义上的排他性和信仰上的权威,将形成难以制衡的绝对权力。人们今天看到的新教的现代民主国家都是政教分离的,这种分离恐怕不是出于教会的意愿,也不是缘起于对地狱的恐惧。此外,利益是现世的,而信仰超越的。因为种种好处信仰基督教,不过是一种求实利的行为。以这种种好处为由宣教―为上帝做工―,也难脱求利行为的范畴。

在宣称有逻辑上无懈可击的办法证明上帝和耶稣是真的之后,杨小凯还现身说法,像我这样一个非常理性、数学上计算精确极了的人,我都说,不光从信仰上说,而且从逻辑上说,它真是无懈可击的”,他真以为他的身价能够为他的论断压秤。事实上,这不过是暴露了自己的浅薄。学术和信仰是两件事,信仰不干涉学术,学术也不臣服信仰。可是杨小凯把学术恣意用作证明上帝的工具,于学术而言,缺乏做学问应有的严肃;于信仰而言,缺乏信仰者应有的谦卑,以为以上帝的名义,就使自己能了无忌惮地逾越一切界限了。 

基督教一花独秀?!- 难圆的梦


    杨小凯的见证中处处宣扬基督教文明优越论,排斥其它的宗教和文化,在推理上常常不顾明显的漏洞,在陈述中常常不避过分的偏颇。宗教的排他性,如果没有一切宗教所倡导的普泛的爱来平衡,从而导向宗教宽容的话,它本身就会成为不和与社会动乱的根源。这种基督教文明优越论,是杨小凯文中最粗糙,并且与多元共容、平等共存的当今世界潮流最无法相容的部分。

杨小凯宣称,“有太多的证据证明,基督教新教文明是别的东西根本没法跟它比的”。对文明的判断是审美判断,与证明无关。狭义的“文明”是可以借助明确的指标加以区分和比较的,例如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等等。杨小凯这里的“文明”一词更近于“文化”的概念,作为一个上概念,它可以包含“文明”概念在内。不同文化在价值上是平等的,是不可比的。他这种基督教文明优越论使我立刻联想起去年德国政坛上臭名昭著的“主导文化”口号,要求久居德国的外国人放弃自己的文化同一性,认同德国的主导文化。杨小凯见证的用心,与此殊途同归,只需把“德国主导文化”换成“基督教主导文化”。

杨小凯断言,圣经上的故事是最可信的,比罗马史还要可信,比中国的春秋战国史还要可信。如果圣经故事和罗马史记载的是同一史实,那么还有的可比,可以通过历史学和考古学的研究考察它们记载的真实性,从而讨论哪一个更可信。圣经故事和记载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史书(注意:是比较史书,不是比较史实,杨小凯文中混淆了两者)记载的对象完全不同,从何比起呢?再者,恕我直言,你杨小凯对中国历史所知多少,有资格出此妄言呢?又是以上帝的名义?!

杨小凯文中处处比较基督教的和非基督的:说基督教掌权的人守规则,因此他们的社会有秩序,儒教的中国的统治者没有信,就会有暴力镇压,就会动乱不停;基督徒爱人,关心邻居,说中国人老死不相往来;信基督教的国王怕下地狱,谨守夫妻之道,中国皇帝无法无天,妻妾成群;……其实对所有这些论题,人们都不难发现它们的反例。例如,反过来也可以说,公寓式居住是从基督教西方传进中国的,它疏远人际关系,传统的四合院里中国人的邻里关系要密切得多。不论是从推理上,还是从事实上,这些论断都太武断、太粗暴,太经不起推敲。如果作者愿意接受一点传统中国文化慎独的精神,就不会信心十足地放这样的笑谈而不自觉了。如果作者有一点传统中国文化中将心比心的胸怀,他可能就不会对其它宗教和文化颐指气使还能心安理得了。 

返朴归真—爱与谦卑

 不论是引社会、历史、政治、经济为证,还是以个人体验为例,杨小凯都不像是在谈论个人的信仰,俨然是替天―上帝―行道。认为世界上只有一种信仰是最真、最是好的,自己又是得了这独一无二的真道的,傲慢地无视其它的宗教信仰和他们的信仰者,才会有这种心态。试想,如果每个宗教都坚持老子天下第一,替神行道(华人基督徒喜欢说“为神做工”),世界还会有安宁吗?

对于这种现象,达赖喇嘛的分析鞭辟入里。

 

为了要证明自己改信一个新宗教是正当的,我们也许会批评我们自己早先信仰的宗教,或是我们国家的传统宗教,并且宣告它是不合时宜的。”但是他认为,“这种情况不应该发生。”为什么呢?“首先,虽然你先前的宗教信仰对你也许没有效,但那不意味对其他的百万人们完全丧失了价值。虽然我们理当尊敬所有的人类,我们同时也必须尊敬那些信奉不同宗教教义的人。再者,你先前的宗教,如同所有的宗教一样,都真能有潜力去帮助某些特定类型的人。对某些人而言,基督教的方式比佛教更有效是很清楚的,这依赖个人的精神倾向而定。因此,我们必须承认每个宗教都有那种潜力,并且要尊敬所有信奉它们的人。”他认为,“如果我们能注意到这些要点,就很容易能尊敬和承认异于自己宗教传统之价值。”杨小凯的文章中,弥漫着过分的自以为是,轻率地攻击自己少有了解的宗教和文化传统。因为他缺少达赖喇嘛这里所表现出来的虔诚的信仰者的那种自谦和爱,平等待人的精神,爱和尊重每种宗教,爱和尊重每个个人,那些异信的和不信的人。他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他知道并且心平气和地承认,“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所有的人类不可能都是佛教徒,……同样地,整个人类也不可能都是基督徒或回教徒。”他不讳言,“我们是否喜欢其它宗教的哲学并不重要。对一个非佛教徒而言,涅磐和来世的概念似乎是没有意义的。相似地,对佛教徒而言,造物主的想法有时听起来满荒谬的。”他真诚地尊重佛教之外的其他的宗教传统,“既然这世界存在各种不同的人,我们就需要不同类型的宗教。”他认为单是因为宗教都是教人为善的,“我们应当有尊重其他宗教的精神。”他不懈地致力于促进宗教宽容和宗教和解,告诫我们,“单单一个人的批评就能造成很大的伤害。”,对其它宗教和他们千千万万的信仰者个人造成伤害。他的仁者之心轻轻地揭去了那些以神的名义的妄自尊大的面纱。

 

与信仰相比,自由更重要。任何否定自由,包括宗教自由、信仰自由的信仰和说教,到头来都是对自身的否定。

二零零三年,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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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
   07/10/14 09:00:17 AM
03年的文章,11年过去了。我还想问一句:小凯没有发表他感受的自由吗?